我常去十全街一家面馆吃面,面馆正门朝南面向十全街,主楼却在滚绣坊,我喜欢从滚绣坊朝东的边门进去。或坐在靠十全河的窗下,或上二楼坐在跨十全河的廊道里,更多的是坐在一楼靠滚绣坊的玻璃窗下,慢慢吃着面,看着小巷里四季开不同的花,植物呈现不同颜色的叶子,看零零落落的居民和游人走来走去。这家面店在苏城的几家分店我都去吃过,总觉得十全街这家味道最好,在这碗面里,我吃出了更多面之外的味道。
滚绣坊东入口,靠河的一间小房子里,开着一家卖生面的店。和开店的阿婆聊天,阿婆姓冯,八十二岁了。她说,自己爷爷就是开面店的,四十年前,她开始摆摊卖生面。我说:“还以为是因为旁边这家有名的面馆您才开的呢。”阿婆笑了,说她开始卖生面的时候,旁边那家面店芽还没发呢。阿婆除了卖生面,还卖年糕、小圆子、酒酿等苏式点心,小圆子还有彩色的——在传统中便有了现代感。我都买过,都是地道的苏州味道。阿婆说,她卖面的房子是太平天国梁王府的轿夫待的地方,有一百六十多年历史了。我问,梁王府还在吗?阿婆指着巷北的房子说:“就这儿,都翻建过了。”
滚绣坊最早是弹石路面,后来换成六角道板路面,前几年又换成了花岗石路面。隔一段就有一块雕刻着蝙蝠戏梅图案的方形石板。路侧的雨水井盖着镂空花形铁井盖。今年春天,我踩着滚绣坊的花岗石路,又去探访滚绣坊26号顾宅,这是民国画家顾仲华的故居。在顾宅东侧,默默地矗立着一根高大的方形石柱,风吹日晒雨淋,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。面南一侧,从中间榫孔往下,一条逐渐展开的黑色水渍一直延伸到地面。问了多位文史学者石柱的来历,均未获得确切答案,推测可能是石牌坊的一根立柱。这样也好,留下无数想象空间。顾宅两扇大门,东侧的门上有一块蓝色的苏州控保建筑的牌子,右侧示意图上被胡乱划了多道划痕。两扇门后,是一条长长的弄堂,弄堂口东侧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十五个电表箱。我踩着青砖地往里走,似乎走不到头,就像走向时间的某个深处。西侧墙上隔一段就有一扇紧闭的门,越往里走越亮——里面东侧的墙上开着几个漏窗。到底右转,豁然开朗,是一个院子,北侧两间青砖瓦房,南侧一间显然还年轻的房子涂着粉红色涂料,让我猝不及防。我沿着外墙水泥楼梯走到平台上,望出去是成片的黛色屋顶,老态龙钟的瓦片在春天的阳光下打盹。西侧一堵灰色斑驳的墙上,一扇没有玻璃的木窗里钉着木板。平台南侧围墙上,支离破碎的瓦片里,竟然有两簇蓬勃的绿色,热热闹闹地开着一串串不知名的粉红色花朵。
41号吴氏继志义庄是滚绣坊另一处控保古建,现在是静思书院。有书有茶有文创产品,一踏进去,心马上安静下来。我经过时,总要进去坐一会,或者点一壶茶,或者就坐着翻翻书。
滚绣坊树木葳蕤,花木品种繁多。有一棵我见过的最为奇特的香樟树,长在南林饭店西门,船场桥的东北侧。树干离地一尺后马上分叉出六条粗壮的枝干,互不干扰,直指天空,各自茂密的树冠交错层叠,盖住了滚绣坊和十全河,即使盛夏的阳光也无可奈何。四月下旬的一天,在这棵树下,我又遇到了卖花的周阿婆。周阿婆八十岁了,虎丘人,在这一带卖花已二十多年,住在滚绣坊的许多居民都与她熟识。周阿婆放花的竹篮子换成了一个不锈钢盘子。盘子里摆满了串好的白兰花、茉莉花,还有三种香囊:绣花布袋、麦秸秆编织袋、多种颜色的网眼袋。花枯掉了,香囊还很香呢。周阿婆推荐我买香囊。我买了两串白兰花。
对我来说,滚绣坊最有味道的地方是位于青石弄的叶圣陶故居:青砖瓦房前一个典型的苏州园林式庭院,这里更有一个纸上苏州,油墨飘香,韵味悠长。二十多年前,我还是个文学青年时,就给《苏州杂志》投过稿,没过多久收到了退稿信,内附编辑老师的信笺,写了退稿原因,字迹遒劲洒脱,我还高兴了一阵——编辑老师认真读了我的稿子。几年前,我又重新开始写作,给《苏州杂志》上的邮箱发送了一篇稿子。在我几乎忘了这回事的一天中午,我在办公室打盹,接到一个电话,说着一口地道苏州话的中年男子,轻声细语地告诉我,他是《苏州杂志》的编辑,我投的稿子留用了。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激动得无所适从,兴奋了好几天。去年四月,一年中最美的月份里,我预约到了《青石弄雅集·新刊品读会》的参与名额。在青石弄5号的紫藤花下,听作者弹古琴,听叶弥、戴来、小海、朱红梅等老师谈《苏州杂志》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空气中弥漫着花儿的幽香、树叶的清香,浓郁醇厚的苏州地方文化的味道,从小巷深处延绵不绝地向四面八方发散。
当然,滚绣坊还有许许多多别样的味道,等着你去发现、品味。
(原载于《姑苏晚报》2024年05月21日 B06版)
作者:北走
编辑:肖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