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黄河文化地标|大河里的生命辙印

发布时间:2025-03-19 08:00:00

文|张雪

黄河,是岁月的浩歌,每一朵浪花都藏着历史的箴言。于我而言,黄河,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一条长河,更是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精神坐标,镌刻着家国情怀的神圣图腾。
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是黄河水患频仍的动荡年代。黄河时常以汹涌之势威胁着沿岸的百姓。村里的老人们说,每晚临睡前,都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手电筒,随时准备逃生。那时,大堤上“堰屋子”里的消息,就像悬在村民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——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,是彼时最真实的生活情境。

为了保护黄河沿岸的百姓,在五六十年代,每隔一里地,黄河大堤上便修建一座护堤的屋子,村民们亲切地称它“堰屋子”。每年,村集体都会鼓励村民参与护堤护河工作。参与的村民需要住在堰屋子里,承担起修堤、护堤的重任,并且要密切观察黄河水情。一旦河上发生水患,不仅要及时下堤通知村里的乡亲,也要通知一里地外相邻堰屋子里的同伴。那个时候,堰屋子就如同古代传递军情的烽火台,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平安。

1963年,年仅24岁的爷爷,在村民们异样的目光中,带着奶奶走上大堤,住进了堰屋子,成为护堤人。作为一名老兵,爷爷从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的口号中走来,虽有遗憾没能进入朝鲜保家卫国,但一腔热血也可以保卫家园。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穿过黄河上的薄雾,他就已经起身,拿起锄头,沿着大堤,仔细巡查着。堤坡上的草是否过于茂盛,可能会影响堤身的稳固;堤脚是否渗水,需要加固一下。汛期来临,爷爷更是日防夜守,不敢怠惰。每次要走三里多地,走到黄河跟前,看一看水文状况。为了预防险情,汛期来前要准备充足的沙袋。那时的工具简陋,仅有粗糙的扁担与土筐。爷爷和他的工友们就一筐筐搬运沙袋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,滴在脚下的黄土地上,与泥沙融为一体。每一次弯腰,每一次用力,都是对守护家园的承诺。爷爷常说,黄河虽凶猛,但守护不能懈怠。

“人在堤在,誓与大堤共存亡”是那个时代保护黄河最响亮的口号。流经古老的黄土高原,黄河流到下游地区已经变成“地上悬河”,而那时,从黄河大堤下来一百多米,就是县委县政府驻地。爷爷常说,在那座小小的堰屋子里,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村人,更是一座城和万千的百姓。1964年阳春三月,大姑在堰屋子里出生,爷爷给她取名“春燕”,是春天的燕子,也是春天的大堰。岁月悠悠,那些在堰屋子里挥洒汗水的日子,也成了爷爷青春里难忘的黄土记忆。

在我的记忆中,九十年代之前,住在河西的我们若到河东去,只能坐船过河。大船上有驴车也有牛车,有些驴胆小,听到船启动的马达声就容易受惊,这时人驴吵闹声不绝于耳。再加上,船的载重有限,这趟赶不上就得赶下趟,暂时滞留在渡口的人畜声也是嘈杂不堪。为了解决交通运输的瓶颈,九十年代中期,村里集资修建了浮桥。岸边设有岗亭,一方面用于收取过桥费用,维系浮桥运营的成本;另一方面,负责浮桥的维护与拆卸,也给过桥的人们提供服务和帮助。

浮桥横跨黄河两岸,宛如一条坚实的钢铁纽带,连接了两岸的交流与发展。父亲和村里的叔叔、大爷们驾驶着“时风牌”农用三轮车将河东的西瓜和粮食一车车运往河西。那时,两岸的坊间流传着这样的俗语“章丘盖房,济阳存粮”——是说河东的章丘房子盖得漂亮气派,而河西的济阳则以储备粮食为主。伴河而生,根深蒂固的粮食观念永驻心间。

父亲41岁那年,来到了浮桥上,成为黄河岸边的值守人。除了在岗亭里收取过桥费,还要在空暇之余,检查桥梁的稳固,连接点的紧密等情况。到了夏季,他每天都要听天气预报,24小时的实时天气、一周七天的预报情况都牢记于心。暴雨倾盆时,黄河水上涨,水流变得湍急,浮桥在风浪中摇晃,容易损坏。因此,在汛期来临前,父亲和工友们要提前把浮桥拆除。有时候,老天爷不按套路出牌,突然的狂风暴雨袭来,他们就穿着雨衣,奔波在在大风大雨中,争分夺秒地让浮桥靠岸。在父亲心中,浮桥的安全关乎着两岸人民的生活与安全,每一辆通过浮桥的车辆,都承载着人们的生计与梦想。

1998年,受长江洪峰的影响,黄河也遭了难。飘飘摇摇的浮桥再也靠不了岸。汹涌的黄河水如脱缰的野马,漫过岗亭,漫过小桥,漫过大片的庄稼地,漫过粗壮的大树、羸弱的小树,涌到大堤跟前。黄河刚上水时,爷爷带着我和弟弟去看水。还没走到跟前,涓涓细流已经流到脚脖子上。折返前,爷爷回头望向大河,沉默良久。站在大堤上,爷爷极目远眺,努力地看清远处的黄河水,也无奈地看着身旁年幼的我和弟弟。那年我12岁,是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。每天放学后,我都会和发小来到大堤上,看堤脚下的黄河水卷着漩涡,沉重地流淌。面对着“漫天”的黄河水,我们更多的在想,为了母亲河,我们何以为,以何为,才能永保她的安澜。后来,15岁的大姐写了一篇《保卫黄河》的作文,在县里的征文比赛中获了奖。这让我坚信,生活在黄河边的人们,你永远可以相信。

如今,站在黄河岸边,风带着故事,水映着千年。爷爷巡堤的身影,父亲护桥的背影,仿佛就在眼前。而曾经的防护大堤已经成为一条条、一片片的生态廊道,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雕塑、黄河古渡、戴令德群雕,“奎楼晓日”瞭望塔处处呈现着大河时代的万千气象。此时,黄河的每一处地标,对我来说,不仅仅是风景,更是一代代人治黄、守黄、护黄精神的传承。

生于黄土中,长于黄土上,黄河赋予我的,是对这片沙土地深深的热爱和对家乡永恒的责任。带着这份厚重的传承,我将把黄河之畔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,让黄河精神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奔腾流淌,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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